2005年8月30日,北京武警总医院。
冯小刚、徐帆、韩虹、杨立新、丁志诚等人排成一道弧线站在病床边,表情默然。
傅彪眼神迷离地看着四周,嘴巴微张,却说不出话来。
恶性肿瘤已经压迫到了他的肺部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冯小刚见状,小碎步来到病床前,俯下身子轻声说:
冯小刚这一诺,将这一屋子足以影响半个 娱乐 圈的大腕全都包括了进去,可谓万金。
只是如今17年过去,在这个光怪陆离、纸醉金迷的 娱乐 圈,这些曾经好友的承诺,又能否真的兑现?
而“好人傅彪”这四个字,又是怎样在这17年里发酵成 娱乐 圈里“最”动人的标签,让所有人只要提起,都会念念不忘、一声叹息……
1982年的秋天,年轻的傅彪站在中华 社会 大学电影艺术系新生报到处前,迷惘地看着身边成群结队的俊男靓女,手里拿着的是自己的录取通知书。
考官印象那一栏里,写着三个字: “农民型” 。
高考整整24分的差距,让傅彪无奈放弃了名牌艺术类院校的梦想,走进了这所民办大学。
但即便如此,外形的局限还是让他的学习生涯步履艰难。
主角班里的同学自然是风光无限, 就连在配角班里,傅彪也只能分到老大爷的角色。
排演话剧《雷雨》时,“车夫”傅彪终于鼓起勇气找到老师说:
老师回怼:
在这之后,傅彪沉默地磨练自己的演技,只要能演戏,什么角色,有没有台词,他都不在意。
两年后,导演王好为看见了这个沉默坚毅的学生,邀请他参演了人生中的第一部电影—— 《北国红豆》 。
同年, 傅彪考上了铁路文工团话剧团。
不过,命运显然不愿意轻易放过这个憨厚的男人。 明明进了话剧团的傅彪,却被说唱团的领导强拉了壮丁。
当时,坐拥侯耀文、石富宽的铁路文工说唱团如日中天,按理说也是个不错的去处。
但奈何傅彪就是对相声没兴趣,天天在宿舍守着侯宝林相声集以泪洗面。
说唱团的冷板凳,傅彪一坐就是10年。
好在,他在这里遇到了张秋芳。
那个在20年后,轻轻合上他眼睛的女人。
1989年,傅彪和张秋芳结婚了。
张秋芳空姐出身,放在铁路文工团也是妥妥的大美女。
不过,傅彪追美女也相当有一套。他会把6毛一包的烟换成2毛的,省下来的钱都给张秋芳买零嘴儿。
也会愣愣地跑到张家门口,冲着未来的岳父喊 :
结婚的时候,张秋芳出钱请木匠师傅打了一套家具,再约上身边人吃了顿饭, 简单得有些潦草。
婚后,张秋芳演一集剧能挣3000块钱,片约不断。傅彪明码标价300块,却只能在家中待业。
傅彪无奈之下,眼看着当时“下海”的火热,也动起了做生意的想法。
憨厚的他东拼西凑了30万本钱,却被合伙人一夜卷走,溜之大吉。
那些借给傅彪钱的朋友闻讯登门,但面对这个失魂落魄的中年汉子,竟没人好意思提起还钱的事。
傅彪站起来说:
他找了一份业务员的工作,别人靠着能说会道签下单子,傅彪嘴笨,就靠喝酒。
别人喝二两,他喝半斤,喝的甲方不好意思,喝的甲方怕出人命,赶紧把单子签给他。
后果是, 乙肝、脂肪肝、高血糖、高血压统统找上了他。
可债务压身之下,想想刚出生的儿子,想想同样在外拼命拍戏的妻子,他停不下来,也不敢停。
实在受不了了,他就钻进张秋芳怀里哭一场,边哭边说:
就这样生生熬了五年,生生把自己的肝脏熬得千疮百孔。
老天爷终于给了傅彪一个希望。
1994年的一天,正在家中休息的傅彪接到了一通电话,然后平静地对张秋芳说:
很多年以后,当傅彪再次回忆起这段往事时,却说:
只可惜,傅彪参演的这部《摇啊摇,摇到外婆桥》反响平平, 倒是张艺谋、巩俐杀青即分手的新闻震动了整个 娱乐 圈。
而傅彪,依然是那个躲在角落,300块钱一集戏也无人问津的配角。
但这一次的经历,无疑给傅彪灰暗的生活照进了一丝光亮。
三年后,他终于等到了生命中真正的贵人。
1997年,冯小刚拍摄电影《甲方乙方》,取景地正好选在了傅彪家的309医院家属院,而制片人陆国强又是傅彪的至交好友。
于是,傅彪主动进组帮忙,从医院食堂给剧组订包子,一笼笼往拍摄地点送。
冯小刚突然发现剧组里多了个干活贼卖力气的“剧务”,想起他好像也是个演员,之前在《编辑部的故事》里合作过。就试着问:
于是,我们认识了那个被人踩、被针扎的“受气包”张富贵。
据说电影公映时,傅彪8岁的儿子在一片笑声中哇哇大哭,边哭边说:
不过给我印象最深的,还是张富贵近乎蛮横地帮妻子擦手的一幕,这个眼睛不大的男人被妻子手上的伤痕惊得瞪大了双眼。
我想,这时傅彪心里一定想着的是张秋芳。
当年,《甲方乙方》录得3000万票房,开创了中国贺岁电影的先河。
傅彪也正式成了冯家班的主力干将。
1999年,冯导亲自操刀,在《没完没了》中为傅彪量身打造了“阮大伟”这一角色。
作为一号“反派”,这是傅彪从影以来,戏份最重的一部戏。
电影公映时,傅彪偷偷坐在放映厅最后面的黑暗角落里,忐忑地观察着观众的反应,大气都不敢出。
等到电影结束,第一排突然站起来一个人,大喊:傅彪呢?傅彪人呢?
傅彪赶紧跑过去,发现是北京电影厂厂长韩三平。
老韩使劲拍着傅彪的肩膀,笑着说:
傅彪火了。
转过年来,傅彪一口气接了4部大戏,分别是冯小刚的《一声叹息》、张艺谋的《幸福时光》、年轻导演齐星的《押解的故事》,还在《考试一家亲》里和大腕宋丹丹饰演了两口子。
最终,《押解的故事》让傅彪一举斩获第21界金鸡奖最佳男配。
在领奖台上,他贡献了一段极具个人风格的获奖感言:
傅彪憨憨一笑,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皱巴巴的纸团,说:
傅彪火了之后,接的戏越来越多,合作的演员自然也就多了起来。
而他的“好人”的标签,也是从此时开始传遍了 娱乐 圈。
丁志诚说:我和彪子同组拍戏的时候,从来都是晚上等我睡着了、睡死了,彪子才睡,就怕打呼噜影响我。
张涵予说:我的第一部戏,就是彪子推荐的,不然我还只是个配音演员。
王劲松说:我刚来北京的时候,傅彪天天开着他的捷达带我跑剧组,见到导演就说,
也只有真正经历过被埋没、被忽视的傅彪,才能打心里看不得这些好演员像他过去一样,千般困苦、万般磨难。
2004年,傅彪的演艺之路依旧高歌猛进,参演了5部电视剧,1部电影。其中不乏《天下无贼》、《血色浪漫》这样的大制作。
然而就当傅彪憋足了劲,要把过去十几年的虚度统统找回来的时候,一次剧烈的腹痛,把他送进了医院急诊室。
两个小时后,张秋芳得到了这样一句话:
很多年后,当宋丹丹再次回忆起傅彪,嘴唇蠕动了半天, 最终只说了3个字:
张秋芳没听医生的,她变卖了家产,又举债200万,要给傅彪换肝。
在打了1000多个电话之后,配型终于找到了。
那是一场长达13小时的手术,被推出来的傅彪虚弱无比,却笑着指着自己肚子上的“人”字形刀口,对妻子说:
半个月后,傅彪能下床了。他把胆汁袋往腰上一挂,开始满病房溜达,看见病友就说:
央视主持人朱军这样评价傅彪: 他永远躲在后面,永远怕麻烦别人,永远在意别人的感受。
可是,之前做业务员时期的大酒、这两年没日没夜拍戏操劳,已经彻底击垮了傅彪的身体。很快,他不得不进行第二次换肝手术。
这一次,面对前来看他的朋友,傅彪不再说些自己能康复的宽慰话了。他说:
2005年8月30日上午,妻子张秋芳轻轻地合上了傅彪的眼睛,柔声说:
这一句话,用尽了张秋芳一生的力气。然后,她看见傅彪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个表情,慢慢定格。
那是一个笑容。
张秋芳说:
两天后,北京八宝山,半个 娱乐 圈的人都来了。大家沉默的忙碌着, 冯小刚维持秩序、张国立准备悼词、韩红和李少红站在灵柩旁答谢前来悼念的人群。
灵堂里,还挤着张艺谋、葛优、周迅、徐峥、陶虹、孙海英、吕丽萍……
这些曾经受到傅彪帮助的人们,如今只能希望在葬礼现场搭上一把手,弥补心头偌大的遗憾。
门外,是近万名自发赶来群众,为首的举着贴着白花的牌子,上面写着“彪哥走好”。
追悼会结束了,曾经在病房许下诺言的哥几个,开始围着傅彪的遗孀、孤儿,安排未来。
冯小刚说,彪子治病欠的200万,我来还。
张国立说,我拿40万,弟妹可以和邓婕一起做点小生意。
葛优说,正好我没儿子,傅子恩就是我的干儿子了。
而傅子恩呢,正站在自发赶来的群众前,好言安慰:
很多时候,孩子都是一夜长大。
很多年后,傅子恩成为了一名年轻导演,他执导的《站住,别跑》,拿了最佳新人导演奖。
干爹葛优坐在台下,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。
很多年后,张秋芳在张国立邓婕的照顾下,开了30多家鞋店,又在陆国强的帮助下做起了影视投资人。
那个当年带着傅彪走进《甲方乙方》剧组的老陆,又帮了傅家人一把。
很多年后,已经成名的张劲松,面对媒体采访时总会聊起傅彪,时而哽咽、时而落泪:
很多年后,当“好人”的标签渐渐在 娱乐 圈里消失,能让人提起依然只念着好的,只有两个人。
一个是张国荣,一个是傅彪。
其实,圈内媒体在某些时候最知明星私下的品性。
2004年傅彪罹患肝癌时,这些媒体一反常态,不仅没有一窝蜂的争相报道,反而由20家联合发起了一个倡议:
此种待遇前无古人,至今也未有来者。
2000年,傅彪和宋丹丹拍摄《考试一家亲》,饰演了一位将所有生活重担压在自己身上的中年男人。
他一次次给客户陪着笑脸,一次次酒到杯干。终于,他摔倒在酒店的厕所里,摔倒在自己的尿液里。
有些人,生于微末,怨天怨地。
有些人,生于微末,将心比心。
而傅彪是这样对张劲松说的:
最后,让我们用刘震云给傅彪写的悼词,作为这篇纪念好人傅彪文章的结尾。
虽然已经过去了17年,但这句话,我们永远可以说给他听: